林中斌 部落格 / Blog Chong-Pin Lin

“林中斌：美將修正亞太策略 不安情勢終將趨緩”
 

這是2013年1月27日中央廣播電台尹涵訪問我的內容，在2013年1月28日播出。其中有項口誤：「習近平在解放軍的經驗超過江澤民和鄧小平 」應該是「習近平在黨與軍中的地位超過江澤民和胡錦濤 」。
 

敬請包涵指教。
                                
林中斌  2013年2月4日

 

2013年1月24日(星期四)中央廣播電台

林中斌：美將修正亞太策略 不安情勢終將趨緩

 ――訪問前陸委會第一副主委、前國防部副部長林中斌――

廣播聯結在此網頁中:
http://news.rti.org.tw/index_show_2012_Content.aspx?id=294&Program=49668

 

    來關注昨天與聯合國有關的兩條新聞，首先是中國大陸22日罕見地在聯合國安理會表決同意加強對北韓制裁的決議案，譴責北韓去年12月發射衛星的舉動；此外，菲律賓則在同一天召開記者會宣布，馬尼拉已經採取步驟，依據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287條暨附件七的規定，將南海主權爭議提交聯合國仲裁法庭。怎麼看這兩個議題？ 
 

我們來請教前陸委會第一副主委、前國防部副部長林中斌林教授。林教授你好！

林中斌教授(以下簡稱林)：大家好。

崛起中國漸融入國際主流

主持人：老師先請您觀察一下，北京在制裁北韓案中罕見投下同意票的原因在哪裡？

林：最近幾年，大概十年以內，北京在很多聯合國決議案譴責北韓及伊朗等中國原本支持的國家，對西方有所讓步。前幾次北京在譴責案的文字上面做了修改，也就是讓文字不要太嚴厲，但同意了這些譴責案，一個是北韓，一個是伊朗，當時就讓很多人覺得很奇怪。這次更往前走一步，甚至同意了制裁。這個意義表示北京，中國當局已經變成有地位的大國，而非過去的革命大國；過去北京與已發展的西方大國作對，但現在雙方已漸有許多共同利益，因此大家有共同利益需要維護。北京在聯合國的作法，也慢慢向已經有地位、成就與發展的大國合作，這是第一個意義。

所以我們可以整理出一個脈絡，也就是領導人強勢時，他是不否決的。鄧小平很強勢，且很懂得國際局勢。毛澤東時期的中國是很窮而且搞革命輸出，是跟別人做對的國家，共否決兩次，時間也只有四年。胡錦濤為什麼在位十年否決五次呢？我的看法是：胡是一個比較弱勢的領袖。他雖然不想去否決，但內部有很多人批評他對外軟弱，我的解釋是因為這個原因，故否決五次。

那現在習近平上來了，我相信習會不一樣，在我來看他是一位強勢領導人。他在黨與軍中的地位都強過江澤民與胡錦濤。他對國際情形的了解超過了胡錦濤、江澤民、與毛澤東。也許習對國際了解可以與鄧相比，但是他出外的次數超過鄧，雖然鄧小平在國外留學過。所以習整體來說是強勢領袖。他一上來後我們可以看到北京與有地位的大國是配合的。這個事件的突破性，在於習近平掌權速度比人預期快，他與美國及其他大國有共同的利益，必須共同處理。

當然這次北京贊成制裁，但他把制裁裡面的內容調弱了，也就是保護北韓人民與社會的安定，也可以說是他所說的「建設性制裁」。以上是我對北京在北韓制裁案投贊成票的看法。

黃岩島對峙，北京經美制菲

菲律賓事情有幾個意義。第一個意義，菲律賓發現不能完全靠美國，黃岩島事件去年4月到5月很快就過去了。黃岩島事件中，我們看有幾個特色，北京避免與菲律賓撞船。那在2009年之後，北京在南海是很兇悍的，跟別人多次撞船了，是吧？還把別國漁夫和水手撞到水裡面。但這次它避免。中國是用聲勢來壓倒菲律賓的。一開始有九艘中國漁船在環礁附近捕魚，那菲律賓派兩艘船就這裡封鎖了，其中有一艘是菲國最大的軍艦。這個時候中國的海監船馬上趕過來，數目很多，雙方開始對峙。那麼中國的船越來越多，這個時候中國船就說：「我現在要把黃岩礁給封死了，菲律賓的船若要待在裡面，就不要給我出來。」菲國漁船就出來了。從那時開始，裡面都是中國的漁船，外面有一個網，中國海監船在那邊隨時可以開可以放。

之後最妙的是5月3號之後。當時美國國務卿希拉蕊去北京跟中方舉行戰略經濟對話，隨後離開北京，於是中國的船增加到三十三艘，之後再增加到一百艘，菲律賓還是兩艘。所以菲律賓當時曉得大勢已去。還不說我們在4月22號時，美國太平洋海軍陸戰隊司令在菲律賓內部與菲國軍人說：「放心！我們有共同防禦條約，我挺你！」但八天之後，菲律賓的外交與國防部長去了華府爭取奧援，就在那天，華府的對口希拉蕊與國防部長潘內達，和菲國兩位官員舉行記者會，希拉蕊並說：「我們在主權爭議上不選邊站。」所以菲律賓就此了解，靠美國人是沒用的。

雖然美國事後派了潛艇去菲國拜訪，但已經沒有用了。所以那個時候菲國總統做了兩個事情。第一，派特使去北京。其實菲國駐北京大使從2011年2月就空下來，那個特使就補位置。另一個是菲國總統透過發言人說菲律賓邀請姚明來做友誼賽，大概由總統講很沒面子。總而言之，從黃岩島可以看到中方是很有技巧的「經美制菲」─經過美國來制服菲律賓。另外，中方利用聲勢來壓人，而不是用蠻力。另外是剛才沒有談到的經濟制裁：不買菲律賓的香蕉與芒果，還把中國旅客全部叫回去。菲律賓發現這條路走不通了。最近菲律賓總統在南海，在東協會議上還特別提黃岩焦的口被中國海軍給封了，中國船一直在那，等於被有效控制。現在菲律賓覺得就是請國際仲裁，我們可再觀察怎麼發展。因為北京一定會說歷史上等一大堆理由，又是九個斷續線之類的。菲律賓也有他的理由，爭論不休，可是就有效控制方面，中國佔了上風。另外一個大家不講心知肚明的是，國際都是看你國力強弱。國際上很多事情的判決是看實際影響力的。

北韓闖核武禁區，爭取談判籌碼

主持人：老師我們回到剛才提的北韓制裁這件事。老師說中國投下同意票是基於與其他大國的「共同利益」是指？

林：不希望東亞亂、不安定，這樣對中國沒有利益。

主持人：基本上過去大家都知道北京是唯一挺北韓的。

林：其實也不完全如此。其實這幾年來，北京挺北韓的次數已經超過俄羅斯，而以前是俄羅斯挺北韓。可是北京官員私下對北韓非常不滿意，但北京也曉得不能情緒化，所以在經濟等很多方面還是援助北韓。反過來說，為什麼北京被北韓吃死呢？因為北韓現在的領袖小小金跟他的爸爸小金都很厲害啊！不能看不起他們。他們都很會玩，因為北京若不支持北韓，北韓難民一來湧入，北京也受不了。北韓有時玩這種「邊緣遊戲」，北京盡量把他拉住，但有時也沒辦法。

主持人：老師但是北京這次投下同意制裁票，對金正恩來講，我們看到他第一時間就反嗆回去，表明要進行核子試爆。像這樣一個出手到底會產生什麼樣的反作用力呢？還是能真正達到實質效果？

林：小國或是所謂流氓國，他們就是靠流氓的行為來爭取上風，所以他現在當然反嗆。但是若長遠估計利弊所得，他會或許會有些調整。

主持人：所以您認為金正恩嘴巴上儘管不讓步，但是實質上他可能…？

林：大概要等一下子，他不會那麼莽撞，但是到時候他還是會做核子武器與飛彈那些，北京也拿他沒辦法。

主持人：所以制裁會有什麼樣的作用？因為我們看到制裁內容不但是要把北韓負責火箭的技術委員會與相關一些人都列入制裁名單，同時日本也宣布不排除單獨對北韓實施制裁，這是怎麼樣呢？這樣制裁會產生什麼實質作用？

林：很難講，但基本上北韓也不是故意要做亂，他只希望藉這個方式爭取到更多的經濟利益。其實小小金已經往開放方面在走。

主持人：對呀，很多人都看到北韓的改變。

林：他是開放與作亂混合在一起。他一方面往開放，二方面希望提升經濟，但是不能忘了，他不能受制於人，所以這些東西都是他一些工具，表示他還是有他的談判籌碼。他不是一定要做亂，只是說爭取多一點籌碼，改善他的經濟，我猜是這樣。

主持人：不過老師，接下來北京對安理會的制裁措施配合到什麼樣的程度，才是重點

林：不會百分之百與西方一樣，他一定會放水的。就像這次把對北韓社會民生不利的文字部分在制裁案中去掉。

日本軍事為表，內政為裡

主持人：是。那老師可否請教這次北京投下同意票，其中有個背後的原因是他希望可以換來對釣魚台與東亞的主控權，您怎麼看？

林：不完全如此。因為習近平對外交、美國非常了解，他很曉得將來的趨勢。其實自2002年中國的外交教父錢其琛開始就認識三個不改變：與美國合作基礎不變、與美國矛盾情勢不變、以及美國的兩面性不改變。這是2002年錢接受學習時報訪問所做的表示，這幾句話在今日仍然實用。但是最主要的精神在「合作超過矛盾」（先提合作再提矛盾），之後合作成分會愈來愈多，矛盾的成分會愈來愈少，習近平上來更是如此。

主持人：但是我們藉此談到釣魚台目前狀況，看起來只是矛盾愈來愈多吧？

林：不是。美國在嘴巴上講得很硬，但到節骨眼上就不選邊站，所以前一陣子上禮拜美國的國務院亞太助理國務卿Kurt Campell還特別去日本一趟（他沒有去北京！）時就說「希望冷靜的頭腦能占多數(cool heads prevail)」。之前美國駐日大使也多多少少跟日方有暗示過，何況安倍還委託公民黨黨魁捎信給習近平。當然也有人說，他向每個人都帶信傳話，向歐盟也託人帶信。但是我的解釋不是這樣。我的解釋是，安倍對外強硬是對內表態，想要拉抬內部對他的支持，最後靠那內部對他的支持去解決或去改善經濟與社會的問題。他當選那天，NHK的晚上九點的出口民調顯示，百分之四十八的人投票動機是因為景氣不好，百分之十五是因為社會福利(也就是退休金)可能不保，只有百分之十是因為安全與外交，所以跟多數媒體觀察家的解讀完全不一樣！

其實很多在日本旅行或居住的人，他們告訴我們日本的社會是很平靜的。我們的報紙常常寫：「哇，日本反中很厲害，不得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安倍現在很兇悍地要包圍中國，其實他最主要是藉此拉抬國內對他支持。到一程度以後，也會轉向北京。何以見得？因為在2006年發生過。2004至2006年，中日關係惡化，因為當時首相小泉從2002年一直參拜靖國神社，到2005年鬧得最厲害，一度不可開交。2006年九月底安倍承繼小泉擔任首相，當時很多西方媒體說安倍將帶日本走向戰爭之路，錯！當年10月8號安倍就去了北京。

當時為什麼他一上任就前往北京呢？因為小泉在前面給他罩住了，小泉先扮演黑臉，以拉抬日本跟北京談判的聲勢，所以安倍可以扮演白臉。那這次不一樣了，沒有人扮演黑臉，前面是民主黨對北京軟弱。而且安倍的自民黨也沒人有機會先扮黑臉，所以安倍必須自己先辦黑臉，到一程度以後 ─ 也許我錯 ─ 他會開始轉向白臉。最主要是因為在經濟方面與中國非常密切，中國與日本的經濟關係密切，但關鍵在於日本在經濟上依賴中國的程度，超過中國依賴日本，這是2006年以後轉變，這交叉點已經過了。

第二點，在於美國的理想算盤是希望兩件事：中日不合，這樣美國可以從中取利；但美國也不希望中日打起來，美國被拖入戰爭中對自己不利。因此到最後，美國會在日本要打之前，會把日本拖住。北京也很曉得這點。

主持人：但是與此同時，北京在釣魚台的力量也已經深入了。

林：9月11號釣魚台日本國有化之後，中國先是派海監船進出釣島鄰近海域，後來還有軍艦。到12月海監飛機就過去了，後來日本軍機上來後，中國軍機也跟上去了。

主持人：這正是讓人緊張焦慮的，擔心擦槍走火。老師研判會有這種意外嗎？

林：不會擦槍走火。

菲美 對外強硬，對內表態

主持人：老師我們再回到南海。老師剛才說菲律賓不相信美國會挺他，所以選擇一條別無選擇的路，老師您覺得這會帶來什麼影響？

林：事實上菲國總統做得不錯。菲律賓最近經濟成長超越台灣，我們不要忘記了，我們以前還笑他，但現在菲國成長率已達6%，而且是未來東亞看好的經濟體。菲國總統這麼做，我覺得也是向國民有個交代，除此之外他能做什麼呢？菲國總統已做得不錯，但要與中國對峙起來，以弱對強，他也需適可而止。

主持人：基本上就是耍文的就對了，武的不行。

林：至少他對國民作了交代，I have done my best，所有事情我都做了。

主持人：是。那老師歐巴馬第二任期開始，您覺得自希拉蕊離開之後，重返亞太策略會調整嗎？如美國華府智庫學者李侃如曾提到的

林：會調整。就職演說已經告訴我們一個跡象。就職演說大部分都是內政，外交只是稍微提一下亞洲與非洲。這個其實對我來說，就是歐巴馬原形畢露。怎麼講呢？因為他在連任之前， 2009年開始已經從伊拉克撤軍，之後有「重返東亞」、「海天一體戰」、以及「重新平衡亞洲」的說法。2011年11月國務卿還特別寫了一篇文章「轉向亞洲」。這些東西很多，所以大家看起來會說「哇，美國要重返東亞了，要與中國對抗，要圍堵他了」。但是我的解讀是，這些事情都是為了歐巴馬能夠連任。歐巴馬不願被共和黨指責為一個對外弱勢的總統，把軍隊從伊拉克阿富汗撤回來後，我們美國的時代就結束在你手裡面，他禁不起這個批評！所以他做這些事情都是讓共和黨無話可講，何況他還把賓拉登殺了！最主要就是為連任。那真正頭痛的問題都是內政，如社會經濟等一大堆，現在更是如此。

歐巴馬已不會再有選舉壓力，他就乾脆告訴你：「我的優先順序就是國內！」就職演說已說了很多觀點，如自由主義、以人民利益為上，以及比較犧牲富人的利益等等，相當與共和黨理念針鋒對抗。那外交軍事方面，歐巴馬也曉得美國目前所有的金錢是不夠的！尤其是東亞方面，在軍事方面要與中國對抗那是不可能的，就職演說花在外交上的字數比例已經給我們一個跡象。

因此我想在下來四年，不會像他2009年大張旗鼓重返東亞這樣。第二，新任國務卿John Kerry是外交老手，他對於台灣好像沒多大了解，是比較重視全球權力分布(power balance)的人，他非常重視中國。我猜新的國務卿上去，不像希拉蕊對中國挑戰。希拉蕊也是受下面的Kurt Campell影響，他是非常能幹而且對台友善的官員。Kurt Campell就是在2007年10月起允許台官員進入五角大廈，當時我就去了。但是在Kerry上台後，下面有沒有像Kurt Campell的人，我並不確定，看樣子是沒有。

主持人：所以美國重返亞太戰略勢必會調整。

林：慢慢的強度就降低了。

主持人：是不是可預期東亞情勢未來不會像這樣劍拔弩張呢？

林：不會。簡單講就是過去這幾年的緊張都是因為各大國內政考量，必須經對外強硬而對內表態。對外強硬也是對內加分，也是對內減少壓力，也就是對外強硬也是對內收割，通通主要是對內的。

主持人：這好像是用在很多地方的黃金定律啊！

林：這些話都是我自己發明的。

主持人：是的。我們非常謝謝前陸委會副主委與前國防部副部長林中斌林教授為我們所做的分析。謝謝老師！

林：謝謝大家！